論苦功 　

　　在我年輕的時候，有個時期想學拉胡琴。一位同鄉(xiāng)帶我去見胡琴圣手孫佐臣老先生，我恭恭敬敬向他求教，老人家說：”學藝第一要路子正，第二要能用苦功；話極平常，可是世上學藝的人成千上萬，能有幾個把路子走正了，把功夫練到了家的。”那位同鄉(xiāng)告訴我說，孫老先生早年練功時，在數(shù)九寒天，把兩手插在雪堆里，等到凍得僵硬麻木，才拿出胡琴來練，不到手指靈活、手心出汗，不肯收功，看他左手食指尖上一條深可到骨的弦溝，可以想見他當年練功的情況。最后那位同鄉(xiāng)感嘆地說：”世人只知孫老先生的演奏，金聲玉振，動人心魄，卻很少知道這感人的琴音是怎么來的”

??這里再說一個打虎的故事。傳說有一個村莊，虎患嚴重。村民計議備酒請別村高手除害，結(jié)果請來的竟是一個駝背老頭和一個小孩，村民大失所望。老人觀察到眾人神情，便未入席而先去尋虎。老人讓小孩走在前邊，行近虎穴時，小孩模仿幼畜的聲音，老虎聞聲而出。老人手執(zhí)利斧，置于肩頭。老虎猛撲過來，老人頭略偏，餓虎撲空，垂地而斃，眾人大為驚異。走近觀看，惡虎自咽喉至胸腹剖裂一條直線，命中要害。這時老人才從容入席，酒肴猶溫。老人向眾人講述來由：自已父親、祖父都被猛虎傷害。父親臨死告訴他，老虎傷人主要在于向前猛撲。因下決心針對虎性苦練基本功，練到眼前晃動毛帚而眼不眨，臂力能攀九人而不動，終成殺虎高手。這個故事啟發(fā)我們認識”基本功”和”用”的關(guān)系，要有決心、有毅力練一輩子基本功，而不是等到急用時才練，臨渴掘井是不行的。

　

山水畫

??一位國際友人參觀故宮繪畫館，看到展子虔《游春圖》，他問是什么時代的作品，當我告訴他是隋朝的、距今已經(jīng)一千三百多年時，這位國際友顯得非常驚訝，他搖著稀疏的頭發(fā)贊嘆說：”不可思議！中國繪畫反映生活為什么這樣早！”有人以為山水畫不能反映生活，這是不對的。中國人很早在自已生活環(huán)境中發(fā)現(xiàn)美，想要表現(xiàn)環(huán)境中美的事物。古人從表現(xiàn)神、描繪宗教故事到畫山水、花鳥，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進步。

??從前看見石濤一張畫，題詩一首，怎么看也不懂：

??丹井不知處，藥灶尚升煙。

??何年來石虎，臥聽嗚弦泉。

??結(jié)果到黃山一走，在黃山上一看，原來石濤是把黃山很多不同景點集中在一處：丹井、藥灶、石虎、嗚弦泉這許多地方，經(jīng)過組織加工，畫在一個小冊頁上。

??”搜盡奇峰打草稿”，石濤可以說已經(jīng)參透山水畫創(chuàng)作之奧妙。

??意境，既是客觀事物精萃部分的集中反映，又是作者自己感情的化身，一筆一劃既是客觀形象的表現(xiàn)，又是自己感情的抒發(fā)。創(chuàng)造一個藝術(shù)品，藝術(shù)家不進入境界是不會感動人的。你自己都沒有感動，怎么能感動別人？

??有些戲劇演員，站在臺上一動不動，一句臺詞沒有，但卻渾身是戲，因為他們的精氣神已經(jīng)完全進入境界。我有一次看京劇《長板坡》，劉備吃了敗仗，在當陽道上露宿。當時劉備身邊坐著兩位夫人，都既沒有臺詞也沒有動作。但是我看糜夫人一身都戲，而甘夫人一點戲也沒有。糜竺夫人抱著小孩，使人感到在戰(zhàn)場上風塵仆仆，精神疲憊。而甘夫人完全走了神，我看到的并不是甘夫人，而是化了妝的演員，這時可想著下妝后趕快回家買菜、接孩子……

藝術(shù)道路

??中國藝術(shù)有一個最了不起的傳統(tǒng)，是講人品與畫品的統(tǒng)一。

??人品不好，畫必然不好。

??一個人只求名利，必然作假、討好、欺騙，必然嫉賢妒能，整天想著壓人家，必然有狀元思想，總想自己什么都第一。

??德、智、體、美，德要放在第一位。說實在的，沒有一個沽名釣譽的人能得到真正的榮譽的。名譽的評價在人民，在于歷史。

??屈原寫《離騷》，司馬遷寫《史記》，曹雪芹寫《紅樓夢》，是為了什么名利嗎？居里夫人做科學實驗失敗了那么多次，最后發(fā)現(xiàn)了鐳，人家獎給她勛章，她把勛章拿給小孩子玩，很看輕這些東西。

??一個人完全沒有一點邪念，是不可能的，但一定要克服邪念。

??莊子講過一個故事：有個駝背老人，在樹林里粘蟬，好像用手拿，一個也跑不掉。莊子問他本領(lǐng)哪里來？老人說，我練出來的。我用一根竿子頂一個球，后來加成兩個球，再加成三個球，練來練去，從不間斷，達到得心應(yīng)手的地步。粘蟬時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蟬翼上，宇宙之大，別的什么都看不見。莊子聽了感慨地說：”用志不分，乃凝于神。”（《莊子?達生》）

??藝術(shù)上的創(chuàng)造談何容易！它是在一定條件下自然形成的。黃賓虹常說，”學藝不可求脫太早”。齊白石的風格，60歲后才逐漸形成，當然這可能晚了一些，條件不夠而侈談創(chuàng)造是徒勞。齊白石曾說過：”學我者生，似我者”，后一句就是指終生食而不化的人說的。

??”像”與”不像”是相對的，但又是相反相成的。

??齊白石在湖南家鄉(xiāng)時學何紹基的字，非常像。到北京以后，眼界寬了，覺得”何字”格調(diào)不高，于是改學金冬心，學得很像，可以亂真。后來改學李北海，時間最久，功力最深，結(jié)體筆勢都相似。最后兼學漢碑、魏碑、篆隸……脫化出來，加上自已的創(chuàng)造，形成個人的風格，但我們還能隱約看到李北海的影子。

　

論名師巨擘 　

??白石老師有句詩道”采花蜂苦蜜方甜”，好心的藝術(shù)家往往只愿把有豐富滋養(yǎng)芳甜的成果分享給人，卻不愿人知道自己所受的辛苦。假若有人問白石老師，在他的藝術(shù)修養(yǎng)上，用過多大的苦功，我想以俗諺”鋼梁磨繡針”這一句話作比并不怎樣過分。就以老師畫案上那塊硯臺來說，那是一塊又粗又厚的石硯，我不知他是從何時用起的，但以老師作畫之勤，經(jīng)過千萬次的研磨，硯底有的地方已經(jīng)很薄，近年別人給他磨墨時，總是囑咐墨往厚處磨，不要把硯底磨穿了。老師曾經(jīng)對我說過，他一生十日未作畫，一共只有過兩次，一次是太師母逝世的時候，一次是他害了病，此外總是天天作畫，功夫從不間斷，把畫畫作為日課，哪天因事作畫數(shù)量不夠，次日還要多畫補足，白天時間不夠，晚上張燈繼續(xù)。所以我們的老師的畫上也常?？梢钥吹?#8221;白石日課”和”白石夜燈”的題字。聽說他早年在北京，為了潛心用功、犧牲了一些個人娛樂享受，擺脫掉一些不必要的社交關(guān)系，為了杜絕當時社會一些無意義的干擾，白天也把大門落鎖，甚至在門外貼上”齊白石已死”的字條，因而傳為逸聞。

??過去學校掛有黃賓虹先生的畫，一些人看不懂，有的甚至提出反對掛黃先生的畫，說這些畫沒有什么意思，其實黃老先生的畫有很多優(yōu)點，足供我們學習和借鑒。但是，他的畫，意境比較舊，我們不能完全用現(xiàn)代人的思想感去要求他。學習傳統(tǒng)，要有分析，要有”師學舍短”的精神。黃先生的畫整體感很強，層次很深厚，充分再現(xiàn)了大自然多種物象的微妙復(fù)雜的關(guān)系，若即若離，渾然一體。有的畫遠看蔥蘢茂密，山石重疊，近看一塊石頭也找不到。有的畫充分表現(xiàn)了江南山水飽含水蒸氣的濃郁氣氛，在筆墨上達到了很高的成就，這些都是值得我們很好學習的。

??藝術(shù)這門學問追求起來無盡無休。藝術(shù)工作者為了使自己的作品達到高度感人力量，不僅早年要踏踏實實練好基本功，以后還要結(jié)合著創(chuàng)作要求、終生不息地逐步加以磨煉提高。

??徐悲鴻先生在世的時候，曾經(jīng)同我談過這樣的話：他說他平生很喜愛荷花，可是從來不敢去畫它。假若真正要畫的話，就需要買十刀二十刀紙，把這些紙都畫完了，他就可以真正地畫荷花了。我覺得這是發(fā)人深思的經(jīng)驗之談。

??我第一次見到林先生（指林風眠）的靜物畫是一幅雞冠花，漂亮極了！林先生的藝術(shù)是非常高超的，他的畫充滿了詩意，并不像現(xiàn)在有些畫讓人家看不懂。他的畫，大家都看得懂，很美。他的畫擺在世界繪畫里，從文藝復(fù)興到印象派的畫家之中是毫無遜色的，甚至超過他們。

文化縱談 　

??中國畫到今天仍是蒙塵的明珠。中國畫的水平是很高的。有一次看中國畫和別國友邦的聯(lián)展，感到水平差距很遠?；貋硪院?，我就請王鏞刻了一方圖章，”東方既白”，是借用蘇東坡《前赤壁賦》的結(jié)尾一句：”不知東方之既白。”東方文化復(fù)興的曙光一定會到來，中國畫會在世界上占很高的地位。

??尼克松訪華，電臺記者問他對中國的看法。他講了一句很深刻的話：”中國是一個沒有人能畢業(yè)的大學。”日本作家井上靖十分敬仰中國文化，他說孔子是人類的偉人，中國早在春秋戰(zhàn)國就出了那么多大哲學家。

??日本人很愛護自己的國家，把富士山看做民族的象征，很崇仰。富士山的山勢并沒有多少變化，但幾乎所有的日本畫家都畫過富士山。日本人同樣很珍愛自己的民族藝術(shù)。我在日本看了他們的歌舞伎，有鮮明的民族特色，有一次，我很有興致地模仿表演了歌舞伎的動作。

??日本人很愛護自己的國家，把富士山看做民族的象征，很崇仰。富士山的山勢并沒有多少變化，但幾乎所有的日本畫家都畫過富士山。日本人同樣很珍愛自己的民族藝術(shù)。我在日本看了他們的歌舞伎，有鮮明的民族特色，有一次，我很有興致地模仿表演了歌舞伎的動作。

??德國歌劇很著名，到德國訪問，我看過一次歌劇，布景極考究，云浮在空中，山巒之間有霧氣。我對德國朋友說，你們的布景好在立體、有空間感。他們卻說：”我們壞就壞在這里，比不上中國的繪畫。”

??蘇聯(lián)朋友考涅楚克對我說：中國畫給人一種愉快的感覺。你們應(yīng)該把創(chuàng)作方法告訴我們，應(yīng)該把東方的創(chuàng)作方法告訴西方人。許多西方藝術(shù)家應(yīng)該向東方學習。

??中國藝術(shù)的意匠，在世界藝術(shù)中是很了不起的，沒有意匠就沒有中國藝術(shù)。所以杜甫有句話：”意匠慘淡經(jīng)營中。”如京戲，有很多觀眾，即使連胡琴、動作、唱詞、故事都非常熟悉了，仍是百看不厭，什么原因？這就是由于京劇意匠已經(jīng)達到高度境界產(chǎn)生的魅力。我十幾歲時，聽程硯秋唱《玉堂春》，前人形容樂音之美，說”余音繞梁，三日不絕”，可我是半年之久，不絕于耳?，F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程硯秋的唱聲仍然印象很深。

??佛教藝術(shù)由印度傳來，但我們古代的美術(shù)家沒有囫圇整吞，而是沿著民族藝術(shù)傳統(tǒng)，通過當時的實際生活，把它加以咀嚼消化，于是以外來文化影響為滋養(yǎng)，使自己民族文化得到了新的發(fā)展。梁思成氏有篇考察云崗雕刻中建筑形式的文章，從建筑的基本結(jié)構(gòu)上說明外來影響如何融化于我們中國建筑的根本樣式中。這意見和我們所見于雕刻方面是一致的。

自述片段

??我不畫花卉，但是跟齊白石老師十幾年，學習他作畫態(tài)度、筆法，學習他”語不驚人死不休”的構(gòu)圖經(jīng)營。

??我自己讀書不夠，學習不夠，頭發(fā)白了，感覺自己還是個小學生。我的兩方印章：”七十始知己無知”、”白發(fā)學童”，不是謙詞。真理只有一個，規(guī)律是無窮無盡的，追求真理和探索規(guī)律的道路和具體實踐都不是絕對的，它將因各人的條件不同而不盡相同，從大處看，往遠處看，只要致力于尋求真理，殊途可以同歸。

??我小時候在家鄉(xiāng)徐州時喜歡寫字，11歲時字寫得受到稱贊。但家鄉(xiāng)找不到好的書法老師，有一個老師教我趙字體，一味追求漂亮，后來才知道，由于追求表面漂亮，產(chǎn)生了”流滑”的毛病，結(jié)果費了很大的功夫糾正。糾正的方法就是盡量工整，不怕刻板。我不但寫顏體、魏碑，還寫我自創(chuàng)出來的極其呆板的字體，我戲名之曰”醬當體”，即像早年醬園、當鋪墻上工匠描畫出來極其刻板的正體字。就這樣，以極其刻板的字體糾正自己，防止了”流滑”，真是所謂”學拳容易改拳難”。

　　”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，用最大的勇氣找出來”是我早年有心變革中國畫的座右銘。

??”我身體不好，若是在10年前，我還可以有更大的變化。我畫了將近70年的畫，一直在前進。有人說：’李可染還要再跨進一步’，我說：’跨進一步是可以的，但不能跨到西洋那里去。'”

??有文章說，李可染是愛國者，我很高興。一個人不愛國，怎么能愛世界！在世界上應(yīng)走自己的路，不能扎在外國人那里去。